宠物如何变成家庭资产:中国携宠旅游忠诚度的认知—体验—情境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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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研究中国携宠旅游中游客忠诚行为的形成机制,构建以宠物拟人化和心理所有权为双前因、体验价值为中介、社会支持为调节的有调节中介模型。452份有效问卷结果显示,两条认知路径都显著影响忠诚,体验价值承担部分中介,社会支持增强体验价值向忠诚的转化。研究把宠物旅游研究从出行约束和初次意愿推进到体验后的忠诚机制。
TL;DR
本文研究中国携宠旅游游客为什么会复访、推荐并主动维护宠物友好秩序,而不是只回答他们为什么第一次出行。作者基于宠物拟人化和心理所有权,提出“认知—体验—行为—情境”模型,并用452份中国携宠旅游有效问卷检验。结果显示,宠物拟人化与心理所有权都能显著预测体验价值和忠诚行为,但二者不是同一件事,而是作用对象不同的平行入口;体验价值起部分中介作用,情感价值和社会价值贡献突出;社会支持显著增强体验价值向忠诚的转化。该工作的主要价值不在刷新某个预测指标,而在把全球宠物旅游研究从西方语境的约束与初访意愿,推进到非西方关系型社会中的体验后忠诚机制。
问题与动机:高热度、低复购背后的机制缺口
携宠旅游在表面数据上很热。论文引 2026 China Pet Industry White Paper 指出,2025 年中国城市宠物消费市场规模达到 312.6 亿元,宠物相关旅行消费年增速超过 25%。产业端也在快速扩张,宠物友好酒店、目的地和民宿数量增加。但论文同时点出一个矛盾:行业普遍面临“高热度但低复购”的困境。这个矛盾很关键,因为它说明问题不是“有没有兴趣”,而是“一次体验后如何沉淀为稳定忠诚”。
现有研究的主要不足不是结论不够漂亮,而是解释对象不完整。论文第 1.1 节指出,已有文献多关注交通限制、住宿排斥和初次决策,较少解释游客在宠物随行旅行后为什么会重访、向他人推荐,甚至主动维护目的地环境。忠诚行为本身也超越了普通复购意愿。论文将忠诚操作化为重访意愿、推荐意愿和游客公民行为,其中游客公民行为包括主动维护环境卫生、帮助其他宠物主人、为目的地提供改进建议。这意味着忠诚不仅是消费留存,也包括目的地治理中的公共合作。
更深的问题是理论迁移。西方语境中的宠物常被描述为平等伴侣,携宠旅行更多体现个体陪伴需求;中国语境中的宠物则容易被纳入家庭核心圈。论文引入 Fei 的差序格局解释,认为中国社会关系以自我为中心向外扩散,家庭处于最内侧且情感权重最高。若宠物被拟人化并纳入家庭圈,携宠旅行就不再只是休闲,而成为家庭完整性的仪式化表达。这个文化判断是研究的直觉来源,但论文并未把它直接操作化为“家庭圈层化拟人化”的独立量表,而是作为理论背景,并在第 7 节明确承认该概念仍是理论观察而非已验证构念。
核心章节:一个双入口、一中介、一调节的机制模型
宠物拟人化与心理所有权为何必须拆成两个入口
论文把宠物拟人化和心理所有权作为两个并行自变量,而不是合并成一个“宠物依恋”总变量。这个选择很关键,因为两者作用方向不同:宠物拟人化是把人的一般情感、意图和情绪投射到宠物身上,心理所有权则是把携宠旅行经验纳入自我,形成“这是我专属体验”的感觉。论文第 2.2 节明确区分:前者以宠物为对象,后者以旅行经验为对象;一个是把对象主体化,一个是把经验自我化。
论文未直接给出显式方程,但根据第 3.5 节概念模型和第 5.3 节路径检验,可将模型形式化为:
其中 表示第 名游客感知的宠物拟人化程度, 表示其心理所有权水平, 表示体验价值, 是残差, 和 分别表示两种认知入口对体验价值的影响。这个式子在论文中的作用是建立“认知到体验”的前段路径:宠物拟人化和心理所有权都不是直接行为,而是游客如何理解宠物与如何理解这段共同旅行经验的心理前提。若删去 ,模型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同一个人可能把宠物拟人化,却没有把旅行经验视为专属资产;若把 与 合为一个变量,则无法检验二者是独立作用还是串行作用。论文在第 5.3 节进一步用模型比较检验这一点,结果显示并行的 Model 1 拟合优于串行和交互模型。
其中 表示忠诚行为, 表示社会支持, 是体验价值与社会支持的交互项系数, 是残差。这个式子承担论文的后半机制:社会支持不只是一个额外主效应,而是边界条件,改变体验价值转化为忠诚的强度。相比不含交互项的简单中介模型,它允许同一体验价值在不同社会网络中被不同地“兑现”。若 为零,说明体验价值到忠诚是稳定转换,社会支持只是独立影响;若 显著为正,才支持 H7。论文 Table 5 给出的交互项系数为 0.17,标准误为 0.05,显著低于 0.01,因此支持正向社会支持调节。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重视的反事实。论文第 5.3 节的模型比较中,Model 1 为宠物拟人化和心理所有权相互独立的并行路径,Model 2 为拟人化引向心理所有权的串行路径,Model 3 在并行基础上加入交互项。结果显示 Model 1 最优,模型拟合指数为 、CFI=0.94、TLI=0.93、RMSEA=0.058、SRMR=0.052;串行模型为 、CFI=0.90、RMSEA=0.070;并行加交互模型的 、CFI=0.92。Model 1 与 Model 2 的 ,,且宠物拟人化与心理所有权交互项 不显著。这个证据说明,在中国携宠旅游中,把宠物拟人化并不必然带来对旅行经验的所有权感,二者是平行而非串行机制。论文将其与 Lin 等人关于目的地拟人化促进心理所有权的结果作对比,并指出差异来自拟人化对象:当对象是目的地时,所有权容易跟随;当对象是宠物时,所有权指向共同创造的旅行经验,而非宠物本身。
体验价值是转化闸口,但只解释约三分之一路径
体验价值在论文中不是一般性满意度,而是多维综合利益。第 2.3 节采用 Williams 和 Soutar 的四个维度:功能价值、情感价值、社会价值和新奇价值。功能价值关乎便利、安全和性价比;情感价值关乎快乐、放松和情绪满足;社会价值关乎社群身份、关系增强和社交互动;新奇价值关乎独特体验和冒险感。论文的理论判断是,在携宠旅行这种高情感卷入情境中,情感价值和社会价值比功能价值更重要,因为核心效用来自人宠共同经历带来的情感联结与社会认可。
在检验策略上,论文使用 PROCESS Model 4 和 Model 7,并以 5000 次偏差校正 Bootstrap 估计间接效应。论文未给出完整的间接效应方程,但根据 H5 和 H6,可以把两条核心间接路径形式化为:
其中 表示宠物拟人化经由体验价值传递到忠诚的间接效应, 表示心理所有权经由体验价值传递到忠诚的间接效应; 和 是前半段认知到体验路径, 是后半段体验到忠诚路径。这两个式子的作用是把“认知不直接变成行为”的假设量化:宠物拟人化和心理所有权首先改变体验价值评价,再推动重访、推荐和公民行为。它们也解释了为何论文称体验价值为部分中介:因为直接效应仍然存在。若 ,体验价值就失去中介功能,模型退化为认知直接驱动忠诚;若直接效应为零,则是完全中介,论文就不会强调部分中介。
Table 4 的 Bootstrap 结果显示,宠物拟人化经体验价值到忠诚的间接效应为 0.15,BootSE=0.04,95% 置信区间为 [0.08, 0.23];心理所有权经体验价值到忠诚的间接效应为 0.22,BootSE=0.05,95% 置信区间为 [0.14, 0.32]。两个区间均不含零,且直接效应也显著。论文还计算了间接效应占总效应的比例:宠物拟人化路径为 36.6%,心理所有权路径为 37.3%。这说明体验价值确实重要,但没有垄断全部转化机制。

论文第 5.5 节进一步报告维度层面结果:情感价值贡献最大,社会价值其次。由于原文没有给出每个维度的具体数值系数,不能把这些维度写成精确效应大小。这里的合理判断是,体验价值不是单一硬件满意度,而是情感与社会双重评价的复合体。论文第 6.2 节用双过程理论解释部分中介:除了理性评估体验价值之外,游客可能因为对宠物本身的深厚依恋、自我形象确认或情感承诺而直接表现出忠诚。这个解释有理论依据,但论文未测量情绪依恋、自我一致性或情感承诺等替代中介,因此它仍是解释性假设,不是已验证机制。
社会支持把私人体验变成可传播的忠诚资本
社会支持是本文最具中国情境感的设计。论文第 2.4 节指出,中国宠物主在微信群、小红书、抖音等平台上互动频繁,社会支持被测量为来自家庭、朋友、宠物社群和更广泛社会环境的认可与支持。代表性题项包括“社会环境对携宠旅游相对包容”。这一测量不是单纯的情绪支持,也包含信息支持和社会合法性判断。
从调节逻辑看,体验价值能否变成忠诚,取决于这种价值是否被他人看见、确认和奖励。论文第 3.4 节认为,在高社会支持情境中,旅行经验会被家人、朋友和社群成员认可,从而强化自我认同和行为意愿。这个论证同时有心理机制和文化机制:心理机制来自自我决定理论,认为社会支持满足自主、胜任和归属需求;文化机制来自中国关系型社会中的同伴认可放大效应。论文未给出严格实验来识别“认可”如何改变行为,因此文化机制主要依赖问卷变量和理论推理。
论文第 5.6 节 Table 5 显示,体验价值主效应系数为 0.41,社会支持主效应系数为 0.15,交互项系数为 0.17,模型整体 。这些数字说明,社会支持不仅独立预测忠诚,还改变体验价值到忠诚的斜率。简单斜率分析显示,在高社会支持水平,即均值加一个标准差时,体验价值对忠诚的系数为 0.51;在低社会支持水平,即均值减一个标准差时,系数为 0.32。Johnson–Neyman 结果进一步显示,体验价值在观察到的社会支持范围内整体显著,但当社会支持高于 5 点量表中的 3.82 时,效应更强。

这个边界条件有一个重要限制。样本中有 63.27% 为女性,68.36% 月收入高于 8000 元,年轻城市群体占比较高。论文第 7 节承认,由于女性和高收入群体可能拥有更活跃的社交网络和更高社群接入率,调节效应可能被高估,应视为上界估计。换句话说,社会支持在低资源或低社群参与人群中不一定同样有效。若未来在男性、低收入、猫主人或多宠物家庭样本中估计系数下降,则说明本文的“关系放大”机制依赖特定社会资源结构。
实验与证据:主要数字如何支持结论
论文的数据与测量质量较完整。517 份原始问卷中剔除响应时间低于 60 秒、直线回答或核心量表缺失项超过 3 个的样本,得到 452 份有效问卷,有效回收率为 87.43%。样本特征显示,79.20% 饲养犬,79.20% 有两次或以上携宠旅行经验,80.53% 自驾出行。第 4.2 节还报告 G*Power 分析显示最小所需样本量为 146,实际样本远超该阈值;SEM 的样本与题项比例约为 15.6 比 1,高于常规建议。
信度和效度方面,Table 1 显示各变量 Cronbach’s alpha 在 0.85 到 0.92 之间,组合信度均高于 0.85,AVE 均高于 0.55。Table 2 报告各变量 AVE 平方根大于其与其他变量的相关,支持区分效度。测量模型拟合良好,体验价值二阶 CFA 为 、CFI=0.93、TLI=0.92、RMSEA=0.060、SRMR=0.055;五因子 CFA 为 、CFI=0.94、TLI=0.93、RMSEA=0.058、SRMR=0.052。
主效应结果可汇总如下,依据论文 Table 3:
| 路径 | 标准化路径系数 | 标准误 | 显著性 | 结果 |
|---|---|---|---|---|
| 宠物拟人化到体验价值 | 0.30 | 0.05 | 低于 0.001 | 支持 H1 |
| 宠物拟人化到忠诚行为 | 0.26 | 0.04 | 低于 0.001 | 支持 H2 |
| 心理所有权到体验价值 | 0.37 | 0.05 | 低于 0.001 | 支持 H3 |
| 心理所有权到忠诚行为 | 0.37 | 0.04 | 低于 0.001 | 支持 H4 |
这组数字说明,心理所有权对体验价值和忠诚的效应均略强于宠物拟人化,尤其两条路径系数都是 0.37。对产业实践的直观含义是:仅仅把宠物视为家庭成员还不够,真正促成忠诚的是游客把这次携宠旅行视为“我们的专属经验”。不过,主效应不能单独支撑机制主张,因为 H1 到 H4 只说明变量间显著,不说明中介是否成立。论文的真正解释力来自 Table 4 和 Table 5。
中介与调节结果可汇总如下,依据论文 Table 4 和 Table 5:
| 效应类型 | 路径 | 效应或系数 | 标准误或 BootSE | 95% 置信区间 | 结论 |
|---|---|---|---|---|---|
| 间接效应 | 宠物拟人化经体验价值到忠诚 | 0.15 | 0.04 | [0.08, 0.23] | 支持部分中介 |
| 间接效应 | 心理所有权经体验价值到忠诚 | 0.22 | 0.05 | [0.14, 0.32] | 支持部分中介 |
| 主效应 | 体验价值到忠诚 | 0.41 | 0.04 | 原文未报告 | 显著 |
| 主效应 | 社会支持到忠诚 | 0.15 | 0.04 | 原文未报告 | 显著 |
| 交互效应 | 体验价值乘社会支持到忠诚 | 0.17 | 0.05 | 原文未报告 | 显著 |
从证据结构看,最稳健的结论有三类。第一,双认知入口同时显著,且模型比较支持并行路径,这比单一路径宣称更有说服力。第二,Bootstrap 置信区间均不含零,部分中介成立,且直接效应仍在,说明机制不是简单全量转化。第三,调节效应有交互项、简单斜率和 Johnson–Neyman 三重呈现,内部一致性较好。相对较弱的证据是维度贡献与文化机制:情感价值和社会价值最大只有文字报告,没有完整维度系数;“差序格局”“家庭圈层化拟人化”更多是解释性框架,而非实证构念。
论文还做了共同方法偏差和控制变量处理,这提高了结果可信度。Harman 单因子检验中第一个未旋转主成分解释 27.35% 的方差,低于 40% 的常用阈值;未测量方法因子占 12.8% 的总方差,低于 25% 的基准;使用养宠时长作为标记变量后,显著路径方向与显著性不变,路径系数变化均低于 0.03。控制变量方面,月收入对忠诚有显著正向影响,系数为 0.09;携宠旅行频率系数为 0.14,性别、年龄和宠物类型不显著。这些结果说明主要发现不是由人口变量简单驱动。不过,论文也明确提醒,标记变量与所有核心变量均无显著相关可能使其无法完全捕捉共享方法变异,因此共同方法偏差检验不能视为决定性证明。
深度洞察与总结
这篇论文的主要贡献是把宠物旅游研究的问题从“是否愿意出行”推进到“体验后为何持续忠诚”。它最重要的理论推进不是新增一个变量,而是精确区分了两种认知对象:宠物拟人化指向宠物,心理所有权指向旅行经验。这个区分避免了把宠物依恋、家庭成员感和经验专属感混在一起。模型比较进一步说明二者在中国携宠旅游中是平行入口,而不是串行路径。这个结果对跨文化研究有启发性:它没有简单复制西方个体主义宠物观,而是承认关系型社会中,体验占有感和社会认可都可能成为忠诚来源。
从实践层面看,论文第 6.3 节给出的预算优先级有明确指向:情感价值 40%、社会价值 30%、新奇价值 20%、功能价值 10%。这个比例并非直接由路径系数估算得到,而是作者基于维度贡献和理论层级提出的运营建议。其核心判断仍然可靠:硬件设施是卫生因素,情感与社交才是差异化来源。宠物友好酒店若只增加宠物窝、清洁站和围栏,可能降低投诉,但未必提高复购;真正需要设计的是可被拍照分享、可被社群认可、可被重复占有的仪式化经验。
局限也很具体。第一,横截面数据不能证明因果顺序。忠诚高的游客可能反过来拥有更强心理所有权,体验价值也可能被忠诚情绪抬高。论文提出三波纵向设计,即出行前测认知、出行后一周测体验价值、出行后三个月测忠诚,这是可行的改进方向。第二,样本偏向年轻、城市、女性和高收入群体,且无法对性别、收入、犬猫主人进行足够功效的多群组不变性检验。这意味着社会支持调节效应需要被视为上界。第三,论文只检验了社会支持的正向边界,没有检验旅行压力、宠物不适、文化距离或过度拟人化带来的负面效应。尤其是过度拟人化可能增加主人焦虑并损害动物福利,但本文模型把它整体处理为正向认知变量,这限制了理论解释的完整性。
总体而言,这是一篇以机制解释见长的旅游心理学实证研究。它没有提出新算法,也没有创造大规模数据集,但它把几个成熟构念重新安放在中国携宠旅游情境中,并用 SEM、Bootstrap、模型比较、简单斜率和 Johnson–Neyman 组合形成较完整的证据链。对于后续研究而言,真正值得延续的不是简单复用这四个变量,而是继续检验对象敏感性、文化边界和负面机制:当拟人化对象从宠物转向目的地,当忠诚从意愿转向实际复访,当社会支持从资源变成压力时,这套模型是否仍然成立。
